发布时间:2025-10-15 18:14:14    次浏览
琅岐岛的山,最高只有270多米,与那些高山峻岭相比,不过是几个小土丘。然而在当地人的心目中,那山很美丽。“琅岐十景”之首,便是“白云观日”。“白云”,即白云山,琅岐岛最高峰。据说从这里看日出,碧波红球,霞天锦浪,蔚为壮观。我去的时候已过日出时分,又逢上阴雨天,山上云雾飘腾。热心的当地朋友还是把我们带到观日台,面对云雾左指指,右点点,向我们描述天气晴朗时所能见到的风景。那是闽江与东海的交汇处,江上渔舟,点点如诗,海上帆影,片片如画。岸边青山,水里赤礁,在浪波间隐隐起伏。海天相接处的几点岛屿,便是马祖列岛,那边的岛上人家,更惹人心绪万端。可惜浮云遮望眼,来得不是时候,当地朋友连表惋惜。 白云山观日台其实,我喜欢眼前的云雾。一座低低的岛中山,竟能这样凝云聚雾,本身就是一道奇观。琅岐岛三面临江,一面向海,下奔的江水与上涌的海水互为激荡,水汽蒸腾飘洒,想来这便是山中多云的奥秘。然而,若不是树木苍郁,植被丰厚,云朵恐怕也大多一飘而过,不会在山上恋恋不去。那天我看到的云雾,浓淡相宜,绕林塞谷,把来来去去的香客游人,衬托得如仙男仙女。以前所见的岛中山,大多岩石裸露,土质硬板,即使有树有林,也多是木麻黄、相思树。这里的树有针叶,也有阔叶,有新林,也有古木,众树交杂,高低错落,这样的清幽世界,自然有助于酿云造雾,也颇能勾留来来往往的云霞。面对眼前的云雾,我在猜,它们从何而来?山岚乎?江雾乎?海云乎?分不清,辨不明。在这里,它们已经融成一体,彼此难分,蔚然而成白云之大观。世之山名为“白云”者,多处高峻之地,两百多米高的白云山,我在琅岐岛才第一次见到。“忽来沧海看红日,恰有青山号白云”。一位湖南人到琅岐做客,登白云山后吟出这样的诗句。此公曾任明代户部尚书,明亡后不仕,以笔墨自娱。那是在清顺治二年,距今也有370年了。不管世事如何流转,这里却是青山依旧在,白云常萦绕。岛上人家,多缺柴草木料,难得的几片山地,大多经不起几回砍伐,琅岐岛的山缘何常青?去看看龙鼓海边的那片朴树林,或许能明白其中的几分奥秘。那里原是海边的一片沙地,海鸟把带有朴树种子的粪便拉在这里,竟然长出树苗。朴树原是北方的树种,却在海边的沙地上发芽生根,郁然成林。当地村民喜甚爱极,精心呵护,即使是社会失序的动乱年月,这里的树木也毫发无损。这片“海鸟拉出来的森林”,如今已生长着三十多种野生植物,占地达40多亩。夏秋时节,成群的海鸟、野鸭栖息其中,啾啾鸟鸣,悦耳怡心。 横亘琅岐岛中部的九龙山,高度仅次于白云山,却地跨12个自然村,方圆达10多平方公里,无疑是岛上脉系最长的山,古人以“盘结衍迤”状之。入山,一样是树木葱笼,鸟音清越。不时从林间传出的水声,畅快而饱满,闻其音,便知道这是一座水灵灵的山。山上有个九龙潭,潭上有座“听泉亭”。坐于亭中,泉声盈耳,韵若妙乐。尽管不远处便是江海,江涛海浪的相激之声,此时也被推得远远的。那幽静,是深山里的幽静;那喧哗,也是深山里的喧哗。同行的朋友告诉我,九龙山共有十八座山峰十八道水,最大的两条溪流是九龙溪与罗溪。那是青山淌出的鲜美乳汁,孕育着山下的一代又一代岛民。九龙山顶看琅岐,靠东临海的那边,多为山地丘陵,面迎闽江的那边,则是一片平野阔地。稻田、菜地、果园、苗圃、莲池、鱼塘、沟渠、村落,在这里铺排出一幅迷人的田园图景。来的时候,我就从那片田园图景中穿过。这是一块会变魔术的沃土,一年四季不断变换色彩,种稻稻香,栽瓜瓜甜,养鱼鱼肥,培花花艳,从这里出产的蕃薯、西瓜、葡萄、文蛤、红蟳,都是城里人的抢手货。不过,这样的鱼米之乡、富庶之地,并非自古就有。据说在唐代以前,琅岐岛不过是几座兀立水上的小山。想必是美丽的山体要以自己的乳汁哺育成片的土地,于是它敞开胸脯,舒开臂膀,一点点地接纳来自上游送来的泥沙。千里闽江一路亲吻着大地,把泥沙的精华带到下游。江海相激的闽江口,浪急潮卷。正是有了山的深情勾留,眼看就要奔入大海的泥土在这里停了下来,一重重地沉淀,一寸寸地延伸,终于铺成这片宽阔而富庶的岛上平原。可以肯定,没有那些兀立水上的小山,就不会有如今的琅岐岛。在小山下低伏平铺的琅岐岛平原,却出产了那么多量的鱼米瓜果,那是它以谦卑的姿态,表达对山的仰敬,也以慷慨的回报,表达对山的感恩。 白云寺 九龙山天竺寺琅岐岛当年的另一片读书佳地,也在山中,那山叫“一条龙”,系九龙山支脉。那座已染上浓浓岁月印痕的古建筑,便是当年的罗峰书院,因院内奉祀朱熹像,亦称朱子祠。土木结构,封火山墙,三进建筑,中有厅堂,厢房,天井,回廊。据说,当年书院大门的两边,还嵌着一对一百八十字的长联,历数琅岐岛的自然地理、人文历史、风物景致,辞美句雅,意远气雄。遗留至今的六块明清石碑,似在默默述说书院昔日的荣光。“闽东南滨海所谓海滨邹鲁也,而琅岐一乡,大海之支,其人士尤敦崇古道。”清嘉庆年间的重建朱子祠碑这样记述。据说在当时,琅岐文风昌炽,罗峰书院为岛上的最高学府,“罗阁书声”朗朗悦耳,吸引了周边乡村的众多学子。岛上的那些来自各地的移民,虽多以种田耕海为生,但传承中原文化血脉的情怀未泯,不少人秉持耕读传家、诗书济世的理念,寄望子孙尚德效贤、知书识礼。江涛喧耳、海风掀衣的岛乡,哪里是宁静的读书佳地?幸有青山隔尘嚣,山水灵气毓英才。琅岐岛能赢得“明标宦迹,清振科名”的美誉,离不开山的庇阴,山的洇润。“罗谷深深别有天,万株松里一灯悬。”“山渠分瀑道湲湲,片月窥窗不可关。”“梅柳争春一径斜,团阴浮翠野人家。”“不栽桃李种芝兰,幽谷丛生喜漫看。”古人笔下的这些山味浓浓的诗句,描述就是这座江海之岛的风情。琅屿岛的寺观宫庙,也多藏于山中或依山而立。“经室行山鸟,香厨逗涧泉。”如此生动的寺院小景,说的便是琅岐的天竺寺。白云寺旁有片和尚墓,从墓碑上的记述可知,该寺属禅宗曹洞派,住持多由鼓山涌泉寺而来。这里的氛围与气场,似也与鼓山有几分贯通之处。想起一代诗僧寒山的“白云高岫闲”“白云自去来”,便觉得山名“白云”,禅意深深。琅岐的岛民,不少是因避战乱、避官司、避自然灾害,避政治迫害移居而来的。在四围是水的异乡孤岛,他们选择在山上建寺盖庙。深林幽谷之中,缭绕的烟篆与清越的钟罄之声,或许让他们暂时忘去曾经的痛,眼前的苦,重燃起信念的心灯,更加主动地融入这一方水土。当地的书生雅士,还有归乡的仕途失意人,也常常借这里的一角青山养心蓄志,托怀寄傲。有朋自岛外来,邀其登山赏景,入林吟啸,不亦快哉。单是一座白云山,宋元明清四朝,便有无数文人骚客登临歌咏,赋诗留墨。元代诗人董渭隐居白云山的往事,至今仍为当地人所乐道。琅岐的这片山,给登临其间的人们以无尽的精神润泽;腹有诗书的琅岐人,又给这片山不断注入新的文化因子。因着年复一年的历史文化积淀,不高的山也有了值得仰望的人文高度。 朴树林一个秋日的清晨,我在鼓尾山的林荫道上独自漫步。那是临海的一片苍翠的山坡,一幢幢别致的楼房错杂其间,美若仙山之琼阁。山脚下便是海,涨潮时,海浪漫过沙滩直拍岸边的山石。我去的那时,退潮得很远了,平展的沙滩外延数百米远,涛声随之远逝,却有一阵鹧鸪声从山中传来。蓦然想起辛弃疾的名句:“江晚正愁余,山深闻鹧鸪。”临海的山有多深,声声鹧鸪,又源于哪丛树,哪片岩,哪个洞?不知怎地,琅岐岛的风光,常常会唤起我心底里的某种“似曾相识”的记忆。看到水道纵横、田园肥美的平野,就想起长江入海口的崇明岛冲积平原。看到依山临海的鼓尾山度假区,就想到青岛海滨的洋式建筑群。这里的鹧鸪声,又让我想起厦门对岸的金门岛。那里的山也是林幽泉美,让你难以相信曾经的炮火硝烟。我在那里的一所大学里听到的鹧鸪声,也与这回在琅岐岛听到的一样,把山野幽谷的自然意趣与空寂境界,一声声撒播开来。古人称琅岐之山“盘薄攀积,环以水,其下为壶江,水又环之,若蓬岛。” 临海萦水的环境,无疑为这里的山平添了几分秀逸之气。不过,即使没有江海的映衬,这里的山也自有魅力。单是那声声鹧鸪啼,就足以把人们心头的重重幽思勾动。闽江的入海口,竟然也有海涛吵不散、咸风逼不走的鹧鸪声,每想到此,我对琅岐岛的山便多了几分眷恋之情。(闽都文化2016年第五期)欢迎关注闽都文化微信公众号